「被接住到接住別人,林修楷與母親袁秀玲的同行人生」
二胡的弓弦拉動,林修楷的音樂時而活潑,時而深沉。那些旋律裡,有十多年練習累積的技巧,也藏著一個視障孩子成長、求學、跌倒再站起來的生命經驗。
而這條路的開始,是一位曾經以為人生失去顏色的母親。
林修楷因早產造成視力障礙,母親袁秀玲回憶,第一次知道孩子可能看不見時,「真的覺得天都塌了」。幸運的是,修楷一歲多便接觸視障相關協會,開始接受早期療育,從語言、職能、肢體律動,到吃飯、拿筷子與生活自理,一項項練習。
老師教孩子,家長也跟著學。這段經歷讓袁秀玲逐漸看見孩子成長的可能。
「他已經看不清楚了,我更要讓他走出去。」
於是,她帶著修楷接觸珠算、律動、鋼琴與二胡,希望孩子擁有更多探索世界的方式。
被媽媽推去學二胡,卻成了人生方向
小學六年級時,因為媽媽喜歡二胡的聲音,修楷開始學習二胡。沒想到第一堂課後,他就喜歡上這件樂器。
當年一起上團體班的孩子陸續因升學、工作離開,修楷一路學了十多年,最後考進夢寐以求的國立臺灣藝術大學中國音樂學系。
二胡只有兩根弦,音準高度依靠聽覺、肌肉記憶與長時間練習。修楷遇到同樣具有視障經驗的老師,老師能將手勢、位置轉譯成方向、距離與身體感,幫助他建立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
這份「理解」,後來成為修楷一路成長的重要力量。
考進臺藝大,真正的挑戰才開始
進入臺藝大後,第一堂合奏課便讓修楷感受到巨大壓力。
同學拿到樂譜便能排練,他必須先把樂譜轉成錄音,一段一段聽、記、背,再確認自己的進場位置。他看不見指揮的手勢,也必須找到另一套與樂團合作的方法。
「老師,我要聽到哪一個樂器才進來?」
「這裡我要聽你的呼吸嗎?」
有時聽琵琶,有時聽中胡,有時等待指揮吸氣的聲音。老師將一個個視覺訊號轉成聲音線索,修楷則把整個樂團慢慢「聽」進腦中。
挫折讓他哭過,也讓他更用力學習。
他開始主動找老師、同學求助。問完之後回去練,再帶著新的問題回來。原本求學階段成績經常落後的孩子,到了大學,樂理、音樂史等科目甚至能幫助同學。
袁秀玲看著兒子的轉變,更深刻體會教育的價值:進入一個環境、遇見不同的人與更高的標準,一個人看待自己的方式也會跟著改變。
從二胡到咖啡,把限制轉化成方法
音樂之外,修楷還迷上手沖咖啡。
高中第一次喝到手沖咖啡,他發現咖啡裡原來有水果、花香與發酵等不同層次,從此開始研究。
學習虹吸咖啡時,一般人觀察水中的氣泡,他用耳朵聽水滾的聲音;別人看計時器,他利用長期音樂訓練培養的節奏感,在心中讀秒。水流、重量、手腕角度與攪拌速度,都逐漸形成自己的操作系統。
接受專業咖啡訓練後,他更開始思考如何把方法教給其他視障朋友,把「看這裡」轉換成「聽這個聲音」,把抽象的感覺變成可以理解的節奏、重量與動作。
曾經需要別人替他尋找方法的孩子,如今開始替別人尋找方法。
媽媽陪孩子長大,孩子也帶媽媽往前走
修楷成長的同時,袁秀玲的人生也悄悄改變。
當年接受視障者家長協會協助的家長,後來一路從參與者、監事、常務監事,到接下理事長職務。
一開始,她擔心自己不擅長上台與社交。反而是修楷鼓勵她:「沒什麼好怕的。」
二十多年前,是媽媽牽著孩子走進早療教室;二十多年後,是兒子推著媽媽走向新的舞台。
袁秀玲願意承擔理事長工作,源自一份感恩。她知道修楷一路走來,背後有老師、社工、志工、捐助者與許多社會資源共同支持。當自己有能力,她也希望把曾經得到的幫助傳下去,陪伴下一個正在摸索方向的家庭。
「後來我發現,是他在帶我」
2024年,林修楷在臺藝大舉辦個人畢業音樂會。
那個曾經需要媽媽陪著早療、上課、練習的孩子,如今可以自己搭火車、轉捷運、工作、演奏、教學生、學咖啡,甚至開始安排媽媽的行程。
袁秀玲說:「我後來才發現,好像不是我在帶他,是他在帶我。」
修楷也形容自己的成長:
「我不是用走的,也不是用跑的,我是連滾帶爬一路走過來。」
如今,他已經可以回頭,把一路上的跌跌撞撞說成故事,分享給同樣正在面對困難的人。
從早療、家庭陪伴、老師教導,到學校與社會資源,每一雙曾經伸出的手,都成為修楷成長的一部分。當他逐漸站穩,也開始把自己的經驗轉化成方法,分享給下一個需要的人。
袁秀玲也從接受協助的母親,走到服務其他視障家庭的位置。
母子兩人走的是不同的路,卻完成了同一件事:
把曾經收到的善意,繼續往下一個人傳遞。
因為一個友善的社會,就是當一個人需要幫助時,有人願意伸出手;當他有一天站穩了,也願意回過頭,再牽起另一雙手。
被接住的人,也可以成為接住別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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