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27 - 幸福小書籤 -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看見判決之外的人生 專訪李家驊導演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看見判決之外的人生」


「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兒子走上我的後路。」

隔著監所的玻璃窗，死刑犯鄭武松向紀錄片導演李家驊說出這句話。

李家驊導演聽完，瞬間起了雞皮疙瘩。因為這對父子心中藏著彼此對照的恐懼，爸爸最怕兒子成為自己，兒子最怕自己成為爸爸。

一場犯罪造成的傷害，隨著司法判決進入新的階段，也繼續影響一個家庭、孩子的成長，以及往後每一次人生選擇。

紀錄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於9月4日上映，導演李家驊長期關注司法、人權與社會邊緣處境，曾拍攝《起點》、《我無罪，我是鄭性澤》及入圍第57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我的兒子是死刑犯》。這一次，他將鏡頭轉向死刑犯的下一代，記錄一群較少進入公共討論的孩子。

李家驊導演坦言，30歲以前的自己非常支持死刑。2009年，他受邀參與冤案紀錄片製作，為了投入拍攝，開始閱讀判決書、研究報告與相關論文。幾個月後，原本堅定的立場逐漸動搖。

他重新檢視自己的想法，發現過去支持死刑，是希望被害者家屬獲得照顧、犯罪率降低，司法制度更有效率。後來反對死刑，追求的依然是這些目標，改變的則是對制度效果的判斷。

這項發現讓他理解，支持與反對死刑的人，可能追求相同的社會價值，只是相信的解決路徑不同。所以有效的對話，需要從聆聽彼此的理由開始。

2016年起，李家驊導演接觸近50位與死刑制度直接相關的人，包括受刑人、被害者家屬、加害者家屬、法警與檢察官。許多人支持拍攝，最後仍因家庭關係、工作壓力或隱私考量而無法入鏡。

一名被害者家屬告訴他，每次公開談論案件，家中就會發生爭吵。對方希望協助完成電影，卻已無法承受家庭再次陷入衝突。李家驊選擇停止拍攝，因為「當事人的生活比我的電影重要」。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上映後，一位死刑犯的女兒看完電影不斷落淚。她告訴導演，自己第一次感覺有人願意站在他們的角度說故事，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處境被理解。這場相遇讓李家驊意識到，仍有許多生命經驗等待被看見。

後來，他在一場工作坊遇見鄭宜修。交談後才知道，眼前這位害羞、親切的年輕人，正是鄭武松的兒子。

鄭武松殺害前妻後被判死刑，使鄭宜修同時成為被害者的孩子與加害者的孩子。母親遭到殺害，父親成為死刑犯，兩種難以切割的身分，同時進入他的人生。

電影中最具力量的段落之一，是三位死刑犯子女坐在一起的談話。

導演原本分別訪問三人，每當問起父親的案件造成什麼影響，他們總是平靜回答：「沒有啊，我現在過得很好。」直到劇組安排三人一起吃飯，氣氛才出現變化。他們開始談論父親如何影響自己，也說出過去很少對外表達的矛盾與恐懼。

李家驊導演這才理解，他們並未刻意隱藏，而是知道沒有相似經驗的人，很難理解他們的處境。

正式拍攝前，團隊分別整理三名父親的案件資料，製作成短片。三人看完後，第一個反應竟然都是：「原來我爸爸的事情是這樣。」

長輩為了保護孩子選擇沉默，父親在監所裡也不願多談。他們只能從零碎的媒體報導中，拼湊自己家庭的真相。第一次對談原訂六小時，三人最後談了十小時。那些看似平靜的話語，背後藏著長年累積的壓力。

另外兩位女孩後來決定降低身分辨識度，她們擔心父親的案件再次受到關注，可能使被害者家屬重新經歷痛苦。她們沒有參與父親的犯罪，卻仍主動顧慮事件另一端的人。

拍攝真實人生最困難的時刻，往往發生在人物陷入危機之際。當被攝者逐漸成為朋友，導演既擔心對方是否平安，也必須面對影像工作者需要記錄事件的職責。這種專業與情感之間的拉扯，讓李家驊多次陷入自責。

電影上映前，鄭宜修一度失聯。發行團隊得知後立即表示，只要主角的狀況不適合，所有宣傳與上映計畫都可以停止。對團隊而言，人的安全始終優先於作品。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清楚保留犯罪者應承擔的責任，也進一步追問，當犯罪者接受法律制裁，那些沒有參與犯罪的孩子，是否也在承受一場沒有期限的判決？

作品同時提供社會情緒學習的重要素材，因為當一個人無法處理失落、背叛、拒絕與憤怒，瞬間作出的極端選擇，可能讓整個家庭與下一代付出漫長代價。如何辨識情緒、尋求協助、建立支持系統，以及為行動負責，都值得在家庭與教育現場更早被討論。

李家驊導演說，這次拍片想送出一封邀請函，邀請每一位已有立場的人，在下判斷以前，多靠近一個具體的人生。

公共議題需要立場，也需要傾聽。社會若願意看見判決之外仍在生活的人，關於犯罪、責任與正義的討論，才可能從彼此放話，走向彼此對話。

💖李家驊
台灣紀錄片導演
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

背景與學經歷
出生與學歷：1978年生於台北，取得國立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與理論博士學位。

職業身份：
兼顧學術教學與獨立紀錄片創作，長期高度關注司法、社會邊緣與人權議題。 

重要代表作品
《25歲，國小二年級》（2003年）：
獲日本山形紀錄片影展亞洲千波萬波單元特別獎。

《起點》（2011年）：
於公視首播，探討更生人與重返社會的歷程。

《我無罪，我是鄭性澤》（2013年）：
入選香港人權影展，關注司法冤獄與鄭性澤案。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2020年）：
將鏡頭對準死刑犯與其家屬，探討親情與死刑制度的拉扯與傷痕。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2025/2026年上映）：
延續前作脈絡，將視角進一步轉向加害者子女，探討家庭悲劇對下一代的深層影響與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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