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滴水找到回家的路 王綺穗以藝術重拾家族記憶」
有些人離開故鄉後,才開始真正尋找故鄉。
藝術家王綺穗出生於台東,從小在市區成長,直到成年後遇見一位人類學者,對方第一眼便告訴她:「妳是卑南族。」隨後透過訪談父母、查閱日治時期戶籍資料,她逐漸確認父系具有卑南族血緣,母系則連結西拉雅族。
這個發現改變了她理解自己的方式,過去父母較少談論族群身分,背後有著時代留下的痕跡。早期原住民族身分可能伴隨偏見與壓力,沉默成為部分家庭保護自己的方式,久而久之,下一代與家族文化的連結也逐漸模糊。
王綺穗開始追問:我是誰?我的家族從哪裡來?這個問題,後來成為她創作的重要源頭。
離開台東後,更想念太平洋
王綺穗自北藝大畢業後,赴英國Newcastle深造並取得碩、博士學位,也曾在海外教學與創作。人在英國北海邊,她最想念的是故鄉太平洋的顏色。
「水」從此逐漸進入她的創作,水會漂流、匯聚,也會隨環境改變形狀。對離開故鄉、重新理解自身文化身分的王綺穗而言,水與她的生命經驗產生深刻連結。水滴、水分子、河流與海洋,成為她長年發展的視覺語彙。
早期作品中,她經常描繪雨水落在車窗、玻璃上的景象,透過水珠折射觀看外面的模糊世界,形成她所稱的「主觀性的風景畫」。
多年後,她重新理解那片玻璃的意義。玻璃像一層保護,也映照著她曾經面對族群身分的心理距離。隨著家族歷史逐漸清晰,她開始拿掉玻璃,直接觀察水,甚至走進海裡。
赴花蓮、希臘駐村期間,她進入太平洋與愛琴海感受不同海域。站在愛琴海,她想到悠長的文明歷史;回到太平洋,想到台東、家族與祖先。海洋成為連結地域、時間與記憶的媒介。
從畫布走向編織,尋找自己的文化語言
接受完整西方藝術訓練的王綺穗,長年熟悉油畫與畫布。進行家族田野調查後,她開始思考,作品談的若是自己的家族與文化,創作的載體能否也更貼近這段生命經驗?
她因此走向織布,王綺穗陸續向不同原住民族藝術家學習,接觸太魯閣族、泰雅族等編織文化,從線材、經緯、紋理與身體勞動重新理解文化。
面對傳統圖騰,她保持敬畏。身為一位重新靠近部落的都市原住民,她選擇從自身經驗出發,以線條、纖維、水流建立屬於自己的藝術語言。
「我想織出我的水,織出記憶的河流。」
這句話也成為理解她近年創作的重要線索。
軟性祖靈柱,織一條回家的路
在大型裝置作品中,王綺穗將織品製作成長條垂墜的形態,像水柱,也像流動的河,她將這些作品視為「軟性的祖靈柱」。
祖靈柱承載著家族、部落與精神傳承,對從都市重新尋找文化連結的她而言,創作成為重建記憶的方法。
「我已經失去我的部落了,所以我想慢慢建立起我部落的樣貌。」
作品下方留下長長的流蘇,也象徵這條路仍在延伸。她希望記錄自己每一階段的尋根經驗,因為到了下一代,孩子對身分、家族與文化的理解,將形成新的樣貌。因為這一代人的尋找,也可能成為下一代理解自己的線索。
從一滴水,匯成《未盡之流》
在台南市美術館《隨波逐潮》展覽中,王綺穗將海洋、原住民族文化與個人尋根經驗放進更大的跨文化脈絡。
她在展場懸掛多條「軟性祖靈柱」,並加入昔日漁業使用的玻璃浮球。漂浮的球體如同水珠,也象徵仍在流動的記憶。
另一件作品《未盡之流》,以漂流木懸掛長達數公尺的紙卷,上方描繪不同樣貌的水珠。散落的水滴逐漸匯聚成河,也提出她此刻仍在思考的問題:當記憶匯聚之後,這條河將流向哪裡?
從玻璃後觀看水,到親自走進海裡;從油畫畫布走向手工編織;從身分疑問走向家族歷史,王綺穗的創作記錄了一個逐步靠近自己的過程。
創作之前,先回答「你是誰」
對談中,張凱迪老師也從藝術教育談到「我是誰」的重要性。她長期教授西方美術史,面對大學生時,特別重視學生對自身文化的理解。技巧可以持續精進,真正形成藝術家辨識度的,則來自生命經驗、土地與文化。
「愈local,愈international。」
創作者若能說出自己的文化與生命故事,便有機會讓世界看見獨特的台灣經驗。
王綺穗在教學時,也特別觀察學生創作過程中最敏感、最容易「撞牆」的地方。
「我反而希望你撞牆。」
那面牆,往往藏著一個人真正需要面對的生命課題。願意停下來理解它,便可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語言。
對王綺穗而言,那道問題曾經是「我是誰?」
如今,一滴漂流的水,逐漸匯聚成河;曾經模糊的家族身分,也透過繪畫、編織與海洋重新獲得形狀。
尋根讓一個人看見來處,也讓人重新理解前方。當我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生命的河流,也就有了繼續前行的方向。
王綺穗
2004 英國新堡大學藝術文化學院,藝術創作博士
2001 英國新堡大學美術系,藝術創作研究碩士
1999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美術學士
王綺穗 2026 年近期展覽:
1.《重構世界:當代藝術中的性別與身體》|臺南文化中心
展期為 2026年1月17日至7月26日,策展人陳明惠
ART TAINAN 2026《觀看之間》|台南晶英酒店
展期為2026年3月13日至15日,王綺穗參與阿波羅畫廊在 2026台南藝術博覽會策劃的《觀看之間》
3.《隨波逐潮:流動的跨文化海洋敘事》|臺南市美術館
展期為 2026年6月9日至10月11日,在臺南市美術館1館。展覽源自2019年展開的跨國研究計畫,關注黑潮文化圈、島嶼社群、跨文化交流、多物種關係以及海洋環境。
阿波羅畫廊個展|9月26日開幕
將於2026年9月26日在阿波羅畫廊舉辦個展,展至10月17日,期間也預計安排藝術家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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