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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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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贲 | 从“人工智能”到“超级智能”:对人机共笔写作的可能冲击

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 2026年10月5日 · 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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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9月底,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要求联邦文件以“超级智能”取代“人工智能”,这一改名举措引发了社会关注。学者徐贲认为,无论“AI”是否改称“SI”,人文学界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仍然没有改变:在人与智能共同书写的时代,作者的判断究竟在哪里,由谁来承担责任。本文便是从“超级智能”这一概念,以及从“工具观”到“智能观”的变化出发,而不是从这次改名的政治含义出发,来讨论这一问题。

2026年9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宣布,美国政府文件今后将以“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简称SI)取代“人工智能”。他的理由是“人工”一词让这项技术听起来像是“假的”。此前一周,他还曾在社交平台上让追随者在“SUPER INTELLIGENCE”与“SUPERIOR INTELLIGENCE”之间投票。9月29日,他在白宫宴请主要人工智能企业的负责人,随后签署题为《开启超级智能时代》的行政命令,要求联邦机构在官方函件、网站和政策文件等非法定文本中,一律以“超级智能”和“SI”取代“人工智能”和“AI”。命令并未改动法律中对AI的既有定义,只责成白宫科技顾问在六十天内提交关于联邦“超级智能”定义的立法建议。同日,谷歌、Anthropic、Meta、OpenAI、xAI和英伟达等公司的负责人签署了《白宫超级智能协议》。(Axios, “Trump and CEOs Try to Shed AI’s Toxic Branding”)

这个提议是否事先征询过科技界领袖,甚至就出自他们的主意,目前尚无公开证据可以断言。可以确认的有三点。

其一,这次改名与产业界的处境密切相关。Axios报道称,华盛顿与硅谷的决策者都担心公众对AI和数据中心的反感会拖累这项技术的发展,新名称正是扭转舆论的一部分。

其二,部分企业家公开示好。英伟达的黄仁勋称数据中心如今应当叫作“超级智能工厂”,马斯克也转发了相关视频,并写下“Super Intelligence”。

其三,行业并未整齐划一。Anthropic的阿莫迪与OpenAI的布罗克曼在发布会上仍然说“AI”,阿莫迪还强调这项技术“确有真实的风险”。报道还指出,特朗普暗示科技领袖签署了确立新名称的文件,但他们签署的是另一份只在标题里出现新词的两页协议,其中并无改名的声明。因此,更稳妥的判断是:这是一次政治权力与产业利益相互呼应的品牌行动,至于谁先提出,只能留待日后查证。

这一改名的潜在意义,需要与它的概念混淆分开来看。在研究者那里,“超级智能”一词有特定含义,指在几乎所有领域都远超人类最优秀头脑的智能。而行政命令所指的“SI”,不过是现有AI系统的新标签。它在法律上仍指向既有的人工智能定义。业内人士也批评这是借用了研究者留给更大跃迁的名号,不太可能被行业普遍采用。民调同样显示,公众更偏爱旧名,选“人工智能”的占53%,选“超级智能”的只有9%。就语言本身的接受度而言,这个新词前景并不乐观。

但它值得被认真对待,原因恰在于它与本文讨论的问题直接相关。命名不是中性的,它安排着人们把一种事物归入哪一类。把“人工”解释为“假”,等于预设了一个与本文第二节所分析的“工具”范畴相近的前提:既是人造之物,便只能是对真智能的模仿,借助它写出的文字,自然也近于“假”。

改名的政治意图,是用“超级”取代“人工”,借此冲淡这种“假”的联想。无论这一意图出自政治家还是企业家,客观后果都是:先进AI被当作“智能”而不是“工具”的公共语境,因此多了一股来自权力中心的推力。在这条推力之下,AI辅助的 “人机共笔”写作的文化合法性,会随着人们对这项技术的范畴理解一起发生变化。

然而,名称的升格并不等于能力的实现,从能力到正当性并没有直接的通道,从一个名称到正当性就更没有。当“超级智能”成为官方用语和产业公关的一部分,学界若是接受,很容易被视为对政治与商业话语的附和;若是拒绝,又可能把“拒绝AI写作”与“抵制某种政治叙事”捆绑在一起,使一个本应以学术伦理来讨论的问题,染上党派色彩。

命名者提供的只是更体面的称呼,并不提供责任机制。因此,无论“AI”是否改称“SI”,人文学界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仍然没有改变:在人与智能共同书写的时代,作者的判断究竟在哪里,由谁来承担责任。我这里将从“超级智能”这一概念,以及从“工具观”到“智能观”的变化出发,而不是从这次改名的政治含义出发,来讨论这一问题。

一、合法性之争背后的范畴之争

我所说的“人机共笔”,指的是人类作者与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写作中的深度协作:人提出问题、划定方向、取舍材料、质疑和修正机器的输出,机器则参与可能性的生产,包括提供论证的备选路径、指出被忽略的前提、在遥远的知识领域之间搭桥。与之相对的是“AI代写”,即机器给出智识上的终点,人只是把这个终点据为己有。这两种模式的区别,不在于机器参与的多少,而在于判断发生在哪里。

当下围绕AI辅助写作的争论,大多集中在合法性问题上:这算不算作弊,算不算外包,署名是否诚实,学术规范能否容忍。我认为,这些争论的背后潜藏着一个更基础的范畴问题,即人们究竟把AI归入哪一类事物。范畴一旦改变,合法性的判断标准也会随之改变,而推动这种范畴变化的一个重要力量,正是“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这一概念越来越具有公共可信度。

出生于瑞典的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波斯特洛姆(Nick Bostrom)在《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 Paths, Dangers, Strategies, 2014)中将超级智能界定为:“在几乎所有具有认知价值的领域(包括科学创造力、通识智慧和社交技能),都远远超过人类最优秀头脑的智能”(Bostrom, 2014, p. 22)。这一概念此前长期停留在哲学思辨与科幻想象中,如今随着生成式 AI 的爆发性发展,已迅速渗入产业界、政策框架与公共话语体系。

当社会不再仅仅将先进 AI 视作单纯的效率工具,而是逐渐赋予其某种“智能”地位时,知识生产与文化实践的底层逻辑便发生了深刻转变。这一转变并非意味着人类智识退场,而是将讨论的重心从工具性的“效率提升”引向了存在论层面的“主体建构”。在这一背景下,有关作者观(Authorship)、学术规范(Academic Norms)与人文教育(Humanities Education)的讨论,不再局限于技术层面的“是否使用 AI”,而是全面转向了“人类判断究竟在场与否”的核心命题。

首先,作者观从传统的“独创文本产出”重塑为“主体判断与裁决的在场”——写作的价值不再体现在字符的生成速度,而体现于思想的设计、逻辑的审视与责任的担当;其次,学术规范的审查重心从机械的“行为阻断”转向了严肃的“智识责任归属”,明确了技术可作论证与对话的伙伴,却绝不能成为免除学者学术诚信的挡牌;最终,人文教育也必须顺应这一大势,从传授标准化技能的“知识输出”回归到培养审美鉴赏力、道德判断力以及临界体验中的“批判性思辨”。可以说,正是在这种从“工具”到“智能”的认知跨越中,人类智识的真正尊严得到了重新审视与定义。

二、从“工具”到“智能”:范畴的迁移

今天人们对AI写作的怀疑,多半建立在一个未经言明的前提上:AI是一种工具,一种高度复杂的自动补全系统,它替人生成语言,而真正的智力劳动应当由人来完成。在这个前提下,AI参与得越多,就越容易被看成外包、替代或欺骗。工具的比喻有它的逻辑:锤子不分担建筑师的构思,计算器也没有自己的问题意识,使用工具的人始终是唯一的思考者。

“超级智能”这一概念动摇的,正是这个前提。如果人们开始把先进AI看作一种真正的智能形式,能够推理、发现关系、提出假说、批评论证,并在某些层面超出普通人的能力,那么AI参与写作就不再像使用一件工具,而更像与另一种智能共同工作。这个区别并不只是修辞上的。至少在强的意义上,一个超级智能系统可能拥有自己的问题视角:它可能发现作者忽略了一个前提,提出作者从未想到的概念区分,把相距遥远的领域联系起来,或者直接挑战作者的解释。到了这一步,说“作者使用了AI”就几乎没有信息量了,正如说“作者读了书”没有信息量一样。真正有信息量的问题是:人类究竟如何运用了自己可以获得的这种智能?

在这个意义上,模型不再只是代写者或语言生产机器,而可能成为智识上的对谈者。人机共笔的合法性,也因此获得一个新的支点:对谈者的参与,在人文传统里从来不是污点。苏格拉底式的对话、书院里的问难、师友之间的往复论辩,都是思想借助他者而成形的方式。没有人会因为一部著作受益于与友人的长谈而否认它的作者身份。

三、技术中介的历史与AI的特殊性

每当一种新技术进入知识生产,最初的反应往往是把技术中介等同于智识上的不合法。柏拉图在《斐德若篇》中借苏格拉底之口,担心文字会使人依赖外在的符号而衰退记忆,带来的只是智慧的外表而非智慧本身。

美国文化和宗教历史学家以及哲学家沃尔特·杰克逊·翁 (Walter Jackson Ong)在研究口传文化与书写文化时指出,书写重构了人的意识本身(Ong, Orality and Literacy)。印刷术改变了作者身份与学术活动的组织方式,图书馆把记忆外置,搜索引擎把检索外置,文字处理软件把机械性的书写劳动外置。每一次,人们都经历过类似的焦虑,也每一次都在适应之后,把原本令人不安的中介视为理所当然的基础设施。

但AI与这些先例有一个关键差别,也正是它带来的不安格外深重的原因:以往的技术外置的是记忆、检索与抄写这类相对机械的环节,而AI开始外置一部分认知生产本身,包括综合、类比、论证与表达。因此,不能简单地以“历史上总是如此,终将适应”来化解今天的疑虑。适应是否发生,取决于我们能否在新的条件下重新划定“思考”的边界,而“超级智能”概念的作用,恰恰是迫使这种划界工作无法再被推迟。

哲学上还有一条值得借助的资源。英国哲学家兼认知科学家安迪·克拉克(Andy Clark)与当代知名意识哲学家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在1998年发表于期刊《分析》(Analysis)的经典论文《延展心灵》(”The Extended Mind”)中提出,认知过程并不必然止于颅骨与皮肤;只要外部工具(如笔记本、智能手机等)能够稳定、可靠且随时为我们所调用,它们在功能上就与大脑内部的记忆与思维机制无异,同样属于认知系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果此说成立,那么把“纯粹由人完成”视为智识劳动的标准,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质疑的理想化。人类的思考从来是关系性的,我们通过读过的书、教过我们的老师、质疑我们的同行、继承的档案、学会的语言和吸收的传统来思考。

福柯在《什么是作者?》中早已提示,“作者”是一种历史地形成的功能,而非自然的事实(Foucault, “What Is an Author?”);巴特(Roland Barthes)宣告“作者之死”,也是要瓦解那种把意义归于孤独天才的神话(Barthes, “The Death of the Author”)。

AI只是使这种关系性中的一个维度变得异常显眼。因此,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智识生产是否“纯粹由人完成”,它从来都不是,而在于:在由各种智识影响构成的网络中,人类的能动性究竟位于何处?

四、怀疑的转移:从“是不是AI写的”到“你有没有真正思考”

超级智能会使AI的参与更容易被接受,但这并不意味着怀疑消失。更可能的情形是,怀疑发生了转移。今天人们追问的是“这是不是AI写的”。在一个成熟的AI文化中,更重要的问题会变成:“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去真正思考AI所产生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坐进了一辆性能远超普通人的赛车,真正值得追问的已经不是“这辆车是不是替他跑的”,而是“他究竟会不会开这辆车,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刹车,什么时候转弯,以及什么时候明知道车还能继续跑,却必须踩下刹车。”

AI越强,这个问题就越重要:机器能够产生多少,不再是判断作者能力的主要尺度;真正稀缺的,是人能否理解、质疑、取舍和拒绝机器所产生的一切。

这是一个有趣得多的问题,因为它把作者身份的重心从文本的生产转向了判断。设想一个人让先进AI生成一篇文章,然后原封不动地提交。在未来的眼光里,他未必被看作单纯的技术违规者,而更像是一个没有与如此强大的智识伙伴发生真实思想互动的人,他错过了对话,辜负了资源。

反过来,另一个人大量使用AI,却不断质疑它的前提,拒绝它的措辞,重新引导它的论证,把它的建议与自己的经验和研究结合起来,并最终为全部内容承担责任,那么他越来越可能被视为完成了真正合法的智识劳动。“AI等于作弊”的等式,就这样被削弱了。

随之而来的文化问题也发生了倒转。过去人们质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让机器参与?”将来可能被追问的是:“如果一种可以获得的智能能够改善你的思考,你为什么不使用它?”这意味着学术规范的一次深刻变化:拒绝借助更强的智识资源,不再自动成为美德。有时候,它甚至可能不再意味着智力上的自立,而意味着对自身智力增强机会的不思进取——明明可以借助一种更强的智能拓展自己的认知边界,却主动拒绝这种可能性,以为“不借助”本身就证明了自己更有能力。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一个人有没有使用AI,而是他有没有认真使用一切可以使自己变得更有判断力的资源。

五、一个需要警惕的反面:从“判断在场”到“判断让渡”

不过,如果AI被广泛承认为在智力上优于人类,那么人类作者会面临一种新的诱惑,即以“它比我懂得多”为由,在每一个环节上服从它。心理学与人机交互研究中所说的“自动化偏见”,指的就是人们倾向于过度信任自动化系统的输出。在超级智能的文化氛围里,这种倾向可能被放大为一种近乎宗教性的顺从。所谓“判断在场”,届时有可能退化为形式:人在最后签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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