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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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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建敏、陈海立、吴娟婷×科大卫访谈 | 中国近代商业史研究(上):从宗族到公司

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 2026年9月24日 · 3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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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近日,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著名历史学家科大卫(David Faure)的学术代表作《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由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增订再版。《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围绕“契约、法律与市场“”企业:传统与现代化“”资本主义萌芽与近代经济变迁“三大主题,观察中国16至20世纪历史变迁中的商业实践,深入探讨明清以来中国商业发展的演变脉络。全书跳出“西方中心论“的叙事框架,将中国社会固有的观念、习俗和行为方式视为具有坚韧生命力的存在,尤其关注宗族作为“控产机构“在中国商业运作中的特殊角色,展现有别于西方的中国商业发展本土路径与独特规律。

科大卫教授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博士,长期致力于历史人类学与中国商业史研究,著有《皇帝与祖宗:华南的国家与宗族》《明清社会和礼仪》等多部经典作品。在本书中,他通过中西比较的宏大视野,以及在具体个案与抽象概念之间的往返对照,提出了经济史研究中极具启发性的核心问题意识,将中国经济史的特质清晰地呈现于商业发展的脉络之中。

此次增订再版的一大亮点,是特别收录了科大卫教授最新长篇访谈。访谈中,他回顾了自己从华南乡村调查出发,逐步走进中国商业史核心议题的学术历程,并对契约、会计、控产机构、融资等商业运行关键要素做出了深入浅出的阐释,帮助普通读者更好地梳理和理解近代中国商业发展的特殊脉络。

经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授权,书评特别刊发科大卫教授最新访谈,三位采访人分别为:任建敏,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暨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教授;陈海立,暨南大学管理学院博士后;吴娟婷,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博士后。访谈分为上下两篇刊发,此为上篇。

科大卫教授谈中国近代商业史研究(上):从宗族到公司

受访人:科大卫

访谈人:任建敏、陈海立、吴娟婷

引言

差不多15年前,当我还在中山大学历史学系读硕士期间,第一次读到了科大卫老师《近代中国商业的发展》一书,我受到的冲击之大,就像给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从宗族到公司,从会计到法律,科老师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刷新了我对中国商业史的认识。后来,我去香港中文大学跟科老师读博士,我十分“识趣”地选择了一个区域史的题目,因为我知道对我而言,商业史研究门槛太高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经常拿起这本书重读,每一次读完,都会有新收获。由于多年来我几次搬家,遗失了不少书。虽然早已有了电子版,但好书我是喜欢读纸本的,所以不得不在网上高价买了一本“二手书”回来重读。终于,最近一位出版社编辑告诉我,科老师这本书打算再版,我真的很开心,以后的读者不用再像我这样费劲地“淘”二手书了。所以,趁着再版的消息以及科大卫老师正在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驻访的契机,我约上更懂中国商业史的陈海立博士后,以及师妹吴娟婷博士后一起,于2025 年4月11日,在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二楼学人休息室,和科老师做了一个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访谈。限于篇幅和主题,以下文字是本次访谈内容大约一半的记录。将录音转写为文字所不可避免地导致的表达意思的变化,其责任全在本人。(任建敏)

教学是最好的学习过程

任建敏:老师,我们知道您早期的学术背景是社会学,后来主要转向历史学研究。您的研究兴趣跨度很广,一部分是宗族史,另一重要部分是中国商业史。您是如何驾驭这些不同领域的研究的呢?

科大卫:我的经历或许能提供一个答案。我毕业后到香港中文大学工作,聘用我的是新亚书院院长全汉昇先生。当时的聘用制度和现在不同,我是讲师(Lecturer),由学院聘任,高级讲师以上才由大学聘任。全先生刚退休,他之前一直开设“中国近代经济史”,让我接手这门课,我感到很荣幸,认为是全先生对我的信任。但这只是一门课,我们通常一个学期要开四门课。剩下的课,当时的系主任认为,既然我在外国拿了学位,就该去教西洋史。虽然我的聘书写明我是中国历史讲师,但还是让我开了西洋文化史、西洋社会经济史、近代文明的开端等几门课。开这些课,我是最大的受益者。我当时确实不懂这些领域,也向系主任说明了情况,但这在当时的教学安排中很常见,系主任让你开什么课,你就得开。我去上课时,也坦诚地告诉学生:“这些课我没读过,我不懂。”他们不相信。(笑)学生们总是那么可爱。但我确实不懂。不懂怎么办?既然要上课,就得读书。

我头一年讲课,压力大到胃病都犯了,还得吃药。时间非常紧张,常常感觉没时间睡觉,明天要讲的东西还没准备好,非常可怕。以前一门课一周两次,一个学期几门课下来,每周要上很多节课。常常是上完这节课,马上就要为下一节课读书,非常辛苦。但这种高强度的读书就把知识读回来了。

任建敏:对我们年轻老师来说,一开始最辛苦的就是备课阶段。

科大卫:所以我常跟学生说,你以为写博士论文辛苦?找到工作后的头三年会更辛苦,因为一切都要从头准备,每门课都要备课,也不知道要准备到什么程度。他们开始不信,毕业后就体会到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高强度的阅读对我帮助非常大,我从来没有读过那么多书,读得那么快。

任建敏:老师,我知道您一般不给学生开固定书单,但我还是很好奇,在那段大量阅读西洋史的时期,哪些书对您影响最大?

科大卫:我当时确实没有书单,因为没上过那些课,开始也不知道该读什么。怎么办?就自己跑去图书馆。我也不熟悉图书馆的书分类,就自己去书架上找,把相关的书抽出来,坐在那里快速翻阅,判断这本书对我有没有用,那本书能不能看得下去。然后抱一堆回去,用一两天的时间读完,整理出讲稿去跟学生讲。所以,当时谈不上系统了解哪些书影响最大。但在阅读过程中,自然会发现哪些书对自己启发大,哪些书没什么用。我后来的很多认识就是这样逐步积累的。

任建敏:所以这个过程也是一种高强度的自我训练和实践?

科大卫:是的,你需要运用知识时,对书本的判断会非常直接和务实。作者的观点,你马上就能判断:这个观点我可以用,可以引申出一个题目给学生讨论;而另一些内容,可能读完也觉得没什么启发。

陈海立:(笑)也许“教训”就是,我们所有毕业生都应该先去开三门西洋史课,这样十年后学问都会大有长进。

科大卫:(笑)我后来在中文大学当系主任时,也遇到研究生抱怨被安排去给不懂的课当助教。我对他们说:“开玩笑!等你毕业了,系主任哪里会问你懂不懂?博士训练的目的就是让你懂得如何找书、如何学习。”这一点非常重要。哪里有“我懂这个才能开这门课”的道理?

陈海立:我做助教时也经历过,要准备那些完全不熟悉的人名、地名,非常吃力,比如俄国史,我一点都不懂,只能临时抱佛脚,把人名一边用英文一边用中文写下来硬记。

科大卫:你总会找到办法去应对。学生很厉害,会把你训练好。因为学生会问各种问题,你总得知道一点,否则无法回答。但我有一个原则,上课时遇到不懂的问题,我不怕跟学生承认我不懂。他们不一定相信,但很多时候确实不懂。学者承认不懂并不可怕,错了就承认错了。学生更应该看到的是你学习的过程,这最重要,其他是次要的。看到你如何学习,对他们才可能有真正帮助。好的方面,他们可以学习你的方法;不好的方面,也能看到老师并非全知,避免走弯路。这其实是把学习过程展现给学生看。如果我在上课时自己不学习,那基本就没什么可教给学生的。

适合自己的读书方法

陈海立:科老师,我觉得跟您一起读书得到的最大训练,是发现您的读书方式好像跟一般的学者不太一样。您似乎不是去寻找书中自己认同的东西,而是更关注那些自己不懂或者感到意外的地方?

科大卫:我相信读书有很多种方法。有时需要理解作者的“宏观大旨”,有时是看书的内容跟你自己研究的“宏观大旨”有无关系。但问题是,我们很多时候其实并没有清晰的“宏观大旨”,却假装有。就像我们在田野做研究,一半时间在猜“这些人在干吗?”另一半时间在验证我们的猜测。读书也一样,你会发现很多作者只是在做分类,不一定有什么“宏观大旨”,但可能有很多小故事,其中一些与你研究的问题相关。

我与学生读书最大的分别可能在于:很多学生读书,是希望在书里找到他认得、认同的东西,然后摘抄出来讲。而我读书,是去看我不懂的东西,关注那些我认不出来的、感到意外的东西。因为我觉得,已经知道的东西,何必再抄一次?要去关注那些我没看到、没想到的东西。但很多学生会去找他们认得的东西来讲,这就形成了一个阻碍学习的模式,因为他看不明白的、不认同的,就不去看了。这样就无法学习新东西。

任建敏:是的,比如读您的书,一个看似普通的土地买卖案子,在您的研究里就能解读出特别的意义。我们通常认为田契应该在买家手里,但您发现它出现在卖家的族谱里。

科大卫:田契由买方(上手)持有,这是证明所有权的关键,是我们整个契约活动的核心。

任建敏:然后您就从这个反常现象出发,延伸出很多关于产权观念、社会关系的思考。

科大卫:是的,我卖了田地,为什么还要保留契约?这不合常理,背后一定有原因。这就需要我们不只看文件的字面意思,而是要看到整个活动的过程。我们常说历史人类学要回到田野,就是要将文字放回它实际运作的环境中去解读。你看到那份文字,要联系到你在田野里观察到的人们如何使用这类文件,才能理解它的真正含义。这就是“在文献里做田野”。

任建敏:您读历史著作时,似乎很注重把握作者的学术脉络?

科大卫:读历史的人,应该知道这个故事出在什么“族谱”里,我们每个人都有师承脉络。很多时候你看到作者用什么字眼,就能大概猜到他属于哪一批人,是哪个老师教出来的。读了很多书以后,你就开始明白,他们做的事情都是围绕一些核心问题,用一些特定的方法去解决。所以你一看那本书,可能就知道:哦,见过,就是这一批人搞的。那么,某个问题他有没有面对?如果发现这个人连问题都没看到,那大概这本书作用不大,可能只提供一点资料。假如他看到了问题,你再看他的答案有没有新意。和以前一样的,不用管,我已经知道了;有新的,我就要知道这个新的答案是什么。

任建敏:老师,我注意到您在做中国商业史研究时,心里似乎常有一个参照系,比如谈到宗族时,您会想到欧洲同期的商业组织。您如何看待西方经济学理论在中国研究中的应用?

科大卫:这个解释可以很简单。经济学,作为一个系统性的理论学科,基本上是西方近代思想的产物。我知道现在这样说很多人会反对,会说:“我们当年也有经济思想,怎么能说我们古代没有?”当然,也可以这样看,什么人都有经济思想。假如认为经济思想就是涉及买卖、交税这些活动,那确实什么人都有。但是经济学不只是讲这些,经济学探讨的是这类活动中存在的规律,并去研究这些规律,甚至用数字来预测它们。这些是18世纪以后形成的。往早一些看,也有一些痕迹,但很多是在重商主义之后,由古典经济学那一批人(如亚当·斯密等)发展出来的,脉络很清楚。这跟启蒙运动(The Enlightenment)时期的思路相关。

在中国,其实没有类似的东西。最接近的,可以说是我们开始有“市场”的概念。但这个“市场”概念,不同于我们去街市买东西,它是一个抽象概念,指的是存在物价波动的机制。有物价就有市场,就是这么简单,没有物价就没有市场。所以物价也在它的理论范畴内。可以说,我们在清朝大概有几次差不多接触到类似的构想。比如乾隆年间发现米贵的那一次,我有一篇文章谈到过。后来就是道光、咸丰年间,我们发现了白银外流的问题,这很重要。因为一旦发现白银外流,就知道原来不只是皇帝说了算,货币数量可以影响物价,它是独立的,有其内在规律。到了那一步,可以说,我们也开始有一点古典经济学的思路。但那是1820年代,道光年间的事情。当时有人讨论这些问题,讨论之后,就开始涉及海运等事务。鸦片战争以后,这批人的思路被打断,这类经济思想也就停滞了。

停滞之后,洋务运动的那一批大人物,像李鸿章、曾国藩,他们是没有系统的经济思想的,他们不懂。我们那个时候是退了一步。直到1900年以后,马寅初那一代人出来,我们才重新有现代意义上的经济学者。

宗族在中国商业史上的作用

任建敏:您的书也告诉我们,当年宗族并非落后。您是怎么想到宗族其实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经济组织来看待的?

科大卫:你去石头村(指佛山石头村,明代礼部尚书霍韬的故乡)就明白了。你到那里,看到他们的族谱、宗祠,就知道他们早期如何利用祭祖、宗族公产、“报功最”的方式去搞沙田围垦等等。你会看到,他们是在创造一个新的经济制度,这怎么能算不先进?在霍韬生活的嘉靖年间,宗族制度就是当时最先进的制度之一。

任建敏:您是国内最早将宗族与公司进行类比研究的学者。您在这方面有什么判断或心得?

科大卫:思考到宗族如何管理财产,在管理财产的框架下,谁是控股人,谁是受益者,谁在里面有“份”,人类学家弗里德曼已经指出,宗族就是一个“corporation”(控产机构),这是他首先提出的,公司也是一种“corporation”。所以,再往前一步进行类比并非很大的贡献。接下来再考虑一下它是如何运作的,就发现里面有很多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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