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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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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 | 历史的伤口与弥合:黄政家事寻踪

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 2026年9月29日 · 5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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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 | 历史的伤口与弥合:黄政家事寻踪podcast(上)

艾晓明 | 历史的伤口与弥合:黄政家事寻踪podcast(下)

作者按:黄政(1935.10.01-2025.09.29),这个名字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身份:“最可爱的人”——志愿军战士、右派、劳教分子、林昭同案、苏州疾控中心退休干部……

在他生命的晚年,是兄弟姐妹们敬爱的大哥。为纪念去年9月29 日离世的黄政,我写过一篇访谈录《三个月交往、十五年重刑、永远的怀念》,还写了《线人政治与诗人往事——朱红与林昭、黄政冤案》;作为这个纪念系列的第三篇,本文写的是他的家人往事。

为什么会在访谈冤案之后,还会去寻访家史?通常,人们会认为这些是私人生活,没有那么重要。而我的出发点是这样:黄政的厄运,是从他父亲黄尔恒在肃反前被审查开始的。父亲的过往,仿佛是一种原罪,他因此被抛出生活常轨,被开除团籍,被划右派……他对现实的疑问由此开始。那么,他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其次,黄政的父亲被关押至死,没有结论,黄政亲自去处理了他的后事。当他遇到林昭时,他们两位都是失去了父亲的人。他们怎样看待父亲的死?父亲和其他亲人的非正常死亡,对他又有哪些影响呢?

还有,如果说那个时代的家庭出身是原罪,那这种“罪”是怎样设定的?我觉得,相对于五七幸存者的叙事文本,在一九五七之前的政治运动中被扫荡的人,除了如“胡风反革命集团案”“潘(汉年)杨(帆)反革命集团案”等显著大案,留下的记录很少。但普通人的遭遇同样是这些运动的直接后果,他们的故事应该浮出水面,而不是在历史上消声。

当我问及黄政的弟妹有关其父的情况时,我也认识到,他与儿女们关系并非简单。你难以用好人或坏人的标准去解释,也难以用政治上的红与黑去判断。但是,就像那些在镇反、肃反中被网罗的许多年长者一样,运动的决策者,并不在乎他具体的经历是非。当他作为曾在旧政权的警察机关工作过的官员被立案拘捕,他身后的妻子和儿女们,在时代的巨潮席卷过来时,怎样存活下来呢?

有关当代史的正统叙述通常是围绕事件展开,在官网的编年史里,可以读到高层的决策、政府的作为、国家的利害得失;至于政治运动的代价——被批判或清理出局的人,在其中常常被数字符号取代,消失在无名的百分比里。而当家庭的支柱被拆毁,长辈沉入政治的黑洞,他们的后人命运如何,这是我想知道的小数点后面的故事,也许,这应该算是历史的生命纹理。

黄政劫后寻亲的故事,是在这个层面上感动了我,他找到失散数十年的弟妹,向父亲奉上为人子女的纪念,他用自己对和平与安宁的感受,鼓励后人要成家,要有子女。他的故事有助于我们,从维护人性和亲情连接的角度回看时代、社会与家庭的关系。同样,即使社会的正义迟迟未到,个人、家庭仍可以努力在先,去抚平创伤,重建记忆。这是他弥合历史伤口的努力,也是他留给亲人的精神遗产。

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我想通过这样的写作来表明:每一个蒙难者,都值得一份人生档案。

引子

2025 年9 月5 日,黄政去世的二十四天之前,他的弟弟妹妹和亲眷来到他病室床前,砀山的三弟黄钦及上海的小弟张建中拉着他的手,小妹杨志琴用手机录下了这样的场景:

病重的黄政,气力不足,说话很慢,我听到他说:……大哥没有能力啊!

小弟努力安慰说:你是最好的大哥。

长长的鼻胃管,从他耳边绕过,在鼻孔边固定。他心里可能明白,这是此生的诀别。他回答小弟说:……我想她呢……我小妹……最后你们,能够找到……这也是我做人的本分,其他我没有力量……

妻子陈淑玉安慰他说:……挺幸福的,兄弟妹妹年纪这么大了,都赶过来……

这段视频仅有四十六秒,却浓缩了一个大家庭儿女们悲欢离合,我对黄政家事的寻访,也是从这段视频开始的。

一《牧马人》式的情缘

1985 年春,黄政刑满释放已近六年,而他的冤案还没有平反;他自己还是单身一人。

1982 年,电影《牧马人》在全国上映,引起轰动。年轻的朱时茂扮演了片中主角许灵均,面对那阴差阳错而要求留下的四川姑娘,他别过脸去,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我-是-右-派”。当他回过头来,一个时代的劫后余生者,经历了一场泪水的昭雪。一时间,影片比任何政策文件都更强烈地传达出一个信息,右派清白无辜,有权利重返社会,享有婚姻权利。

我不知道那个年代,有多少女性受到影片的感召,接纳了被耽误了青春的右派归来者,但黄政的妻子陈淑玉却是这样。她在浙江丽水工作,有过中医的职业训练,是企业法人代表,独立开有诊所,此时还是单身。她说,看了《牧马人》就想到,右派都是知识分子,也不是刑事犯罪。如果我碰到这种人,哪怕他瘫痪了,我也要照顾他一辈子。

1985 年“五一”假期,陈淑玉经亲友介绍与黄政见面,黄政那时已在天命之年。淑玉不在乎他那些罪名,在她眼里,黄政是那样清清爽爽的一个人,个子高挺,模样端正;既有军人气质,做事情又很细腻。他给她寄东西,包袱皮都是自己缝的,针线活挺好。更不必说,这个人因言论入罪,有才华,有思想。

相识后,黄政对她倾诉了自己的经历,牢狱十五年,从不与任何亲人联系。她记得他说,多少人都受不了,绝望了,明明高墙下有电网,就那样跳下去了啊……

他们的婚礼很隆重,在丽水那边,亲友坐了十八桌。她的父母拿出自己的积蓄来办这场婚礼,在他们看来,那些政治舞台上的事情都是变幻不定的,一场“文革”下来,多少冤案!女婿一表人才,值得接纳。

婚后,淑玉辞去老家的工作,随黄政来到苏州,从此患难与共,相伴一生。

黄政的弟妹们一致认为,大嫂的到来,使黄政享有了后四十年的现世安稳。淑玉回想起来也说,黄政三岁丧母,好端端一个少年军人,却因政治变故,屡遭打击。幸亏他活得长,才算不枉人间岁月。

结婚后,黄政对淑玉说:我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呢,我要找到他们。

二 一位父亲与他的四房妻妾和子女

黄政有多少弟妹呢?他们缘何失散?看到那段告别视频,我试图在一张纸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却发现他们中有四个姓氏,分别为黄、张、邱、杨。问及原因,又涉及黄政的父亲与四房女人的姻缘。志琴说我的本子太小,他们的故事要都说出来,一个本子也记不完。

还好,黄政生前有一份手书的家人名录,其中有父亲黄尔恒与他的原配和续娶的女人、儿女的亲缘关系。

黄尔恒(1906-1961),二十世纪初的1906 年出生于皖北砀山县东关外三里陈楼村。他与林昭的父亲彭国彦(1904年—1960 年)生卒年月相近,他们曾同为那个时代的官员,即1949 年后被新政权标记为“反动”或“担任伪职”的官吏;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一身份经历,会在他们去世之后,将两位儿女——黄政与林昭拉近。

根据黄政在2013 年接受采访时的讲述,父亲黄尔恒考取了南京中央警官学校第一期,这所学校跟黄埔军校相差不到两三年。

我根据他的说法在网上核查,先看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即黄埔军校与中央警官学校的关系。黄埔军校于1924 年2 月在广州创建,1927 年9 月迁到南京。1930 年夏设立宪警教导队,学员毕业期限为六个月。1930 年冬季,该队第一届学员毕业,停招第二期学员。1930 年年底,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受令附设宪警班,筹备就绪后,在1931 年3 月通告招生及投考资格。1931 年第一期学员的录取相当严格,考生分为“特准与考者”以及从黄埔军校毕业后自愿学习宪警者。如果黄尔恒进入的警官学校与黄埔军校关系密切,那他只能是宪警班第一期学员,此时他年二十五岁。

根据黄政在砀山的亲人回忆,黄政所说的“中央警官学校”,时间要推迟到1936 年。查唐恺《南京记忆:民国中央警官学校钩沉》一文,国民政府1936 年在南京栖霞区“五棵松”,建立了当时中国警察教育的最高学府——中央警官学校,它的前身是“警官高等学校”,1934 年从北京迁至南京。警校分正科和特科两种教育模式,正科要求有高中毕业资格,修业期为两年。特科则为学员班,学员均为各省市现任警官。

这种情形,有点接近于现在大学招收的正规生与进修生。1937 年11 月,警校西迁至重庆。此时,警校的第一期正科和第一期教育讲习班、高级班,交警训练班和战时警察训练班均已毕业。

如果黄尔恒属于警校第一期的学员,那么应该是在他本人三十岁那年,进入了特科班,而不是此前该校招收的正科生。因为高等警官学校1935 年招收的学生称为第二十二期,1936 年3 月招收的学生称为第二十三期,不称第一期。

黄政谈到,父亲曾在江苏盐城、昆山、江浦、苏州等地任职,担任过警察分局的局长、督查等。从照片上看,黄尔恒容貌俊朗,黄政长得很像父亲。有关黄尔恒的公职履历,我未查到有关他本人的记录,儿女们的印象也不完整。由于对阶级斗争的恐惧,长辈不敢细说在“旧社会”的经历;手稿、书信或证照这些私人文书和物件,经过抄家、搜捕,难以保存下来。在当代中国人的家庭中,这是普遍的情形,黄政家中也是如此。

根据志琴抄写的名单,我试图大体描绘出黄尔恒的生活轨迹。与民国年间的大多数男性一样,黄尔恒十八岁时结婚。他与原配夫人张氏(1902-1985)育有三女一男,长女黄碧云(1925-2009)出生时,黄尔恒年十九岁;一年后次女黄翠云出生(1926-1962),这两个女儿后来一直生活在老家砀山。三女黄瑞云(1931-2015),又名黄苏卿,她比黄政大三岁,后来嫁给一位南下干部,在浙江丽水安家。黄尔恒与张氏还有一个儿子黄君(1938-2020),他比黄政小三岁。

黄政是黄尔恒的第二位太太葛春华(1914-1938)之子,葛氏比黄尔恒小八岁,在黄政三岁时病故。家人记得她得的是“月子病”,月子病的范围很广,如果生育后在月子里落下病根,往往长久地影响母亲的身心健康。葛春华去世时,年仅二十四岁。

葛春华去世后,黄尔恒迎娶了第三位太太方英(1912-1973),原名方静怡,黄家姐妹称她“方妈”。方英与黄尔恒育有三男一女,不过,看纸上名单,有两个女儿的名字。原来,长女黄慕琴(1930-1949)是方英与前夫的女儿,进入黄家时年十岁。黄政的母亲去世后,抚养黄政的先是大娘张氏,五岁时他来到苏州,由方妈抚养。方妈的孩子们中,黄辰比黄政小六岁(1941-),黄强(1944-1975)比黄政小九岁,最小的妹妹志琴(1947-),比黄政小十二岁。在苏州的孩子们中间,黄政是名副其实的大哥。1950年,黄政考上军大离家,小弟建中(1951-)出生。

黄尔恒的第四位太太张素(1913-1989),原名张锦芙,常熟人,她与黄尔恒结合,时间在1941 年秋后。张素与上述三位女子不同的是,她很早就参加了新四军。朱红在接受林昭传记作者赵锐采访时说:“黄政的继母是被捕的共产党员,跟黄父结婚才活了下来,解放后开除回家,在居民生活

服务站工作。黄政回苏州后没地方住,经继母求人,居委会同意他在生活服务站里勉强摆个床铺安身。那生活服务站位于北局,是苏州的闹市区,离我家也不远。1962 年六七月间,我实在找不到工作,就把家里的旧书搜罗到一起,在那个生活服务站门口摆了个摊。”

在这个旧书摊前,发生了林昭-朱红-黄政的一段公案。

在黄政笔下,“母亲心善”这四个字,指的就是继母张妈。1962 年1 月1 日,他从劳教农场回来,没有出路,白天外出打零工,晚上借住在张妈做事的生活服务站里。

与朱红所述不同的是,张素没有入党,也不是“解放后开除回家”,而是在肃反中受黄尔恒牵连被捕,释放后失去公职。

张素与黄尔恒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张帆(1942——),比黄政小七岁,原名黄金枝。长子黄钦(1944-),比黄政小九岁,幼女邱复梅(1945-),比黄政小十岁。

总之,从1941 年到1945 年,在黄尔恒位于苏州的家中,一度曾有方妈和张妈这两位夫人同居一宅,这座宅子在老十梓街137 号,是一处两进的庭院,院内有多个房间,客厅外有蟹眼天井,有自家水井。黄辰记得,第一进正厅两侧的厢房东边住着自己的母亲方妈和他们兄弟俩,对面是张妈和她的女儿,第二进住着砀山老家的亲戚。

三 家庭聚散之一:方妈和她的孩子们

1945 年抗战胜利前后,由于战乱、政权更替和世事变迁,黄尔恒在苏州与两房太太同居的多子女家庭逐渐解体,未成年的孩子们全然不知自己会被命运的巨掌拨到哪个角落。

抗战胜利前,黄尔恒已离开汪伪时期的警察部门,失业数年。孩子们接连出世,经济上无法支撑。据黄辰回忆,父亲这时让他在砀山与张氏所育的长女黄碧云来到苏州,嫁给了一位财务官员李德普。但战后货币贬值,大家庭聚居一处已难以为继。大概在1947 年,黄家位于苏州十梓街和五卅路交汇处西北角的两进院住宅卖掉,方妈和张妈分两处居住。方妈带着黄政、黄辰和黄强三个男孩住到五申弄的房子里。从1945 年开始,先后出生的三个孩子都送给了其他家庭收养,这里先说方妈和她的儿女们。

1947 年,黄尔恒与方英的女儿志琴出生,大约周岁时,她被送到姨母家,此后从姨父杨忆春改姓杨。

姨母是方英的姐姐,家在方英的老家昆山。此时家里已有独子杨志衡,志琴喊他大哥,他比志琴年长十八岁。

志琴保存了三页文字材料,其中说明了她亲生母亲的经历和她到杨家的情形。

第一份材料有两页,写于1971 年9 月23 日。志琴在“文革”期间高中毕业,1968 年下乡插队务农,到这年已有四年之久。1971 年,知青第一次有机会上调工作;这意味着摆脱农民身份,得到一份固定收入。

在那个时代,志琴属于所谓“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说法是给“黑五类”子女的一个政策性标签,意思是如果思想、劳动表现好,可以得到与“红五类”子女同样的待遇。志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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