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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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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宜中 | 動物保護事業在中國:莽萍先生訪談錄

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 2026年6月26日 · 1: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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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6月,重慶「山姆打包哥」事件爆发(詳細經過見「昨天Yesterday」紀錄片「重慶事件:中國民間反虐待動物第一槍」),引發中國對動物保護事業的關注。《思想》雜誌授權《波士頓書評》重新刊發2015年10月《思想》29期訪談《陳宜中 | 動物保護事業在中國:莽萍先生訪談錄》,訪談者為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研究員陳宜中,訪談對象為中国动物福利事业倡导者莽萍先生。

陳宜中 | 動物保護事業在中國:莽萍先生訪談錄(1-6)

陳宜中 | 動物保護事業在中國:莽萍先生訪談錄(7)

莽萍先生,1960年出生於吉林通化。1976年中學未畢業即隨潮流參軍,在部隊醫院度過五年,1982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現職中華文化學院教授。自1990年代起,致力於自然和動物保護教育,多方面介入動保議題。注重從佛教和儒家汲取思想資源,先後成立以豐子愷《護生畫集》命名的「護生學社」,和監督人工圈養環境下的野生動物生存狀況的民間專案「中國動物園觀察」。1997年起呼籲制定《反虐待動物法》,2004年以降,參與推動動物保護相關法律的修訂。1998年主編「綠色文叢」,出版環境倫理書籍四種;2005年主持譯介當代西方的動物權與動物福利論說、亞洲自然保護倫理等著述。2006年獲英國Pear Awards「敬畏生命獎」。著有《俞頌華傳》、《綠色生活手記》,譯有Tom Regan的名著《打開牢籠:面對動物權利的挑戰》,主編「護生文叢」系列叢書,包括《為動物立法》、《天地與我》、《動物權利導論》、《動物福音》、《物我相融的世界》等。

此訪談於2013年7月15日在北京進行,2014年6月補充提問,經陳宜中編輯後,由莽萍先生修訂後確認。

一、同情——起而行動的最好動力

陳宜中(以下簡稱「陳」):您從何時開始關切動物保護議題?

莽萍(以下簡稱「莽」):我1982年上大學,在中國人民大學讀新聞專業,1986年畢業後讀新聞史研究生。在1980年代大陸的大學教育裡面,環境保護和動物保護的課程和資訊幾乎不存在,哪怕修習中國哲學思想史,也極少論及古人的自然觀和人與動物的關係。實際上,在20世紀70年代末以前,大陸流行的是與自然為敵的觀念,所謂「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自然是被改造、被征服的對象,而不是善意對待的對象。1980年代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國門已經打開,但當時人們對歐美的環保和動保運動幾乎沒有什麼了解,而以毀壞自然為前提的商業發展卻在蓬勃興起。

就我個人而言,對自然之物的好感是由衷的,這可能與我小時候住在林木豐茂的山城有關。有兩件事情直接觸動了我對於非人類生命的感覺。一件事是在1985年,我到昆明遊覽,看到一匹拉車的馬載著明顯超重的水泥板,衰弱到走不動,卻被趕車人兇暴地抽打著走。這個場景讓我感到非常不忍,人怎麼可以這樣狠心地對待動物?為什麼路人都好像沒有看到一樣?那時我並不知道,在往後的二十多年裡,這個國家的大部分野生動物和各類家養動物,都無可避免地淪為人們突破底線逐利的犧牲品。

另一件事是1988年,我們一群朋友到北京郊外遊玩,一位友人帶回了兩隻小貓,其中有一隻要送給我。此前,我完全沒有養動物的經驗,也從未想到要養貓。朋友送我這隻貓以後,我才注意到,這個小生命有牠自己的生活和需要,我得好好照顧牠,才能讓牠比較舒適。這個經驗讓我意識到,在我們周圍還有一些動物,而牠們有自己的需求和利益。這個地球大概不應該只是人類獨享的,還有其他的生命需要照顧。

陳:引發較多社會關注的動保議題,一開始有哪些?

莽:在1980年代,「發家致富」幾乎是改革開放的全部內容,無論是現代化或是其他目標,都要藉由發家致富、使社會富裕來完成。這可以說是那個時代大陸社會最重要的意識型態。在不知不覺中,人們對致富或暴富的追求越來越強烈,整個社會被商業利益裹挾著往前走,不顧動物生命賺錢的情況越來越普遍。例如,大量的豬、雞和其他一些動物甚至甲魚等,在宰殺前被注水增重賺錢。這種行為被視為損害了市民的「菜籃子」,所以才能進入公眾視野。注水是在動物還活著的時候做的,牠們在被屠宰前還遭受虐待。人們買了活雞殺了之後發現,牠的體內被注入很多髒水汙物,就因為增重可以賺錢。

到了1990年代,急遽的商業化和賺錢欲望,使得虐待動物的現象更廣泛發生,不只是豬、雞被注水,牛羊活體注水增重也開始出現了。這些現象越來越普遍,卻很少得到有效制止,也很少被認為是殘忍行為。在飼養、運輸和屠宰過程中,大量動物遭受折磨,但這些情況隱藏在暗處,被遮蔽在日常生活之外。如果不想看到,可能永遠不會被看到。我注意到這些情況後,就開始拿起筆描述這些事情。豬、雞、羊等養來供人吃用的動物,難道可以隨意糟蹋而無需善意對待?動物有感知力,知道疼痛和安適,不應該被如此虐待。我發出的聲音雖然小,但是我相信,社會裡有了這樣的聲音,與沒有是不同的。

對我而言,同情是起而行動的最好動力。

總體上看,商業化衝擊下的中國社會,對動物的利用和虐待包含兩大部分。一部分是對野生動物棲息地的破壞,對野生動物的濫殺販賣和吃用,包括馴養繁殖野生動物野蠻利用,最著名的例子是活熊取膽、虎的吃用和馴獸表演等;另一部分是對各類家養動物的虐待,如密集式飼養動物、野蠻運輸、屠宰前和屠宰過程中的虐待、對伴侶動物的棄養虐待,動物實驗、娛樂體育業對動物的傷害等。這些事情都激發了人們的思考和關注。

陳:「護生學社」的宗旨是什麼?

莽:護生學社成立於2002年。宗旨是倡導無殘酷的文化,培育良知和同情,以不忍之心關懷自然萬物,以溫和的態度處理世間事務,減少社會裡的暴戾氣息。這些理念得到了一些朋友的認同,所以就用護生學社的名義做一些活動,主要是關注動物在人類社會中的處境,研究人與動物的關係,希望用行動促進改變。不過,後來我更樂於用「中國動物園觀察」這個項目來開展活動。這樣我也逐漸從書齋走向社會,參與到動保教育和動保運動裡面去。

回想這個過程,應該說,只是順勢而為。我在1990年代已經寫了一些愛護自然和動物的文章。這些文章在1999年集結出版,書名是《綠色生活手記》。其中一篇題為〈走進動物園〉,記錄了我1995-96年在北京動物園的觀察和我對人與動物關係的一些看法。這篇文章寫好後投給《中國青年報》的「冰點」欄目,它的主編是李大同先生。他後來打電話跟我說,編輯部對要不要發表這篇文章有激烈爭論,有些人認為,人的事情還管不過來,哪有時間去管動物的事。當然,他最後還是決定發表這篇文章。〈走進動物園〉以整版篇幅刊登在1996年6月11日的《中國青年報》上。沒想到文章刊出後,全國各地很多讀者寫信或打電話到編輯部,表達他(她)們的感受。由此可見,人們對受虐動物的同情心其實是很強烈的。如果有適當機會,人們就會表達自己的關切。

《綠色生活手記》出版後,我著手編輯叢書,以「護生文叢」出版。「護生」這兩個字,取自豐子愷的《護生畫集》。護生思想是中國本土的佛教資源,與當代生態保護理論或動物權利思想並不完全契合。但我覺得「護生」這兩個字,很有力地彰顯了人在保護動物過程中的作用,本土民眾很容易理解。無論是尊重動物權利,還是愛護動物,都要付諸努力。後來成立護生學社,也是延續了這個想法。

二、通過記錄,促進改變

陳:「中國動物園觀察」發起了哪些活動?

莽:「中國動物園觀察」是我在2003年創立的一個社會實踐項目,主要招募大學生志願者,對中國的動物園進行田野調查、記錄和研究,旨在改善圈養動物的福利。促使我關注動物園問題的起因,是當時野生動物園大量出現,各地爭相建設具有企業經營性質的野生動物園。急遽擴張的動物園在技術和資金方面都很短缺,卻要圈養大量國內外珍稀野生動物。這些動物真的很遭罪。他(她)們來自地球不同的緯度和經度、不同的氣候條件,生活習性差異極大。很多動物在捕捉和販運特別是長途運輸過程中,就被折磨死了。活著到達動物園的,也會因為條件限制而遭遇種種不適。

中國大量進口野生動物,讓真正的野生動物變為動物園動物,也導致一些國家對野生動物的盜獵濫殺,對全球野生動物保護破壞很大。這是野生動物園的「大躍進」。這個野蠻的「大躍進」幾乎沒有受到任何約束。野生動物園比一般城市動物園的商業性更強,它設計的項目全都是為人所用。動物表演在野生動物園裡廣泛出現,馬戲團很快就在這裡找到了大規模上演的舞台。野生動物園還發明了一些血腥項目如活體餵食猛獸,就是把活牛、活羊等推到虎、獅群裡,渲染虎牛大戰,慫恿遊客觀看。

這些現象的出現,與1992年頒布實施的《陸生野生動物保護實施條例》為商業利用野生動物打開大門密切相關。從1993年到2003年,大陸興建了二十多家大型野生動物園,圈養野生動物達十多萬頭(隻)。我當時正在研究宗教與生態倫理的關係,極其關注這些動物的處境。我希望通過團隊志願者的田野調查來記錄動物園動物的生存狀況,為公眾和政府相關部門提供真實資訊,呼籲改善這些動物的境況。通過記錄和呈現,促進改變。這是創立「中國動物園觀察」的初衷。

當然,改變是非常困難的,要付出艱苦的努力。從2003年開始,我在一些大學的環保社團演講時,都會談到動物園動物的處境,希望更多大學生參與社會調查。後來很多學生參與其中。參加田野調查的學生利用寒暑假回自己家鄉去調查動物園的現狀,他(她)們反饋回來的情況非常令人擔憂。動物園裡的動物通常得不到良好照顧,商業利益總是第一位的。動物表演極其野蠻,那些馴獸師完全違逆動物的天性,毆打是公開的。觀眾到了動物園,馬上被引導去觀看動物表演或活體餵食。2003年前後,在野生動物園裡,活體餵食是最大的商業噱頭,非常殘忍。很多家長帶孩子觀看,有的孩子當場就被血腥的場面嚇哭了。這些情況都被學生記錄下來。

記錄下來之後還要呈現出來,讓公眾了解。我們在十多年間,做了多次動物園調查發布會和「無動物表演城市活動」,特別是在五一、六一兒童節、十一長假前後舉辦,每次活動的主題都有變化。針對北京存在的馴獸和動物表演,就做了多次「讓北京成為無動物表演城市」活動。

陳:「中國動物園觀察」的調查報告發表了嗎?

莽:2004年我們印刷發布了《中國野生動物園調查報告》。這是國內第一份針對野生動物園的調查報告,發表後被維基百科列為詞條。2011年第二次較大規模調查後,網路發布了《中國21家動物園調查報告》。

從2003年到2014年,前後有近33位大學生志願者參與「中國動物園觀察」的田野調查和記錄。這些學生非常出色,富有同情心,有敏銳的心靈和觀察力。最早一批志願者主要有四位學生,他們在世界動物保護協會的支持下,做了很細緻的田野調查。這是我們撰寫2004年《中國野生動物園調查報告》的基礎。

2011年的動物調查報告是在經過一年多的調查後發布的。2010年國家林業局和住建部相繼發出「通知」或「意見」,要求動物園停止虐待動物的動物表演。這對於阻止動物園過度利用動物,具有重要意義。但是,各地動物園是不是遵守這些規定?動物的處境是否會因為這些要求而改善?這是需要公眾去監督的。所以,「中國動物園觀察」的志願者在2011年寒假、暑假和節假日,對全國多家動物園,包括野生動物園、城市動物園、三級市區小動物園等進行了實地觀察,做了大量的影像和文字紀錄。

根據這些調查,我們撰寫了2011年的動物園調查報告。結果表明,馴獸與動物表演並未有效遏制。在被調查的動物園中,有50%的城市動物園、91%的野生動物園和89%的海洋館,仍存在各種類型的動物表演。野生動物園基本沒有停止馴獸和動物表演活動。後者對志願者詢問「為何不停止動物表演?」的答覆是:野生動物園歸林業部門主管,不必停止動物表演。他們似乎享有奴役、虐待動物的特權,但這特權是誰給的?每一次調查真相呈現出來,都會引起社會和有關部門的注意,但是改進卻非常困難。在中國社會,虐待動物的情況已經存在很久了,而社會大眾其實很健忘,主管部門也常常站在商業利益一方。所以,那些欺壓動物的企業總是能夠大行其道,惡劣的活熊取膽、老虎吃用、野蠻馴獸等行業可以長期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不斷地調查、記錄與呈現,是關心非人類生命的處境、關心囚籠中的動物的人一定要做的事情。我們應該把受盡折磨的動物的故事,記錄下來,講出來,留在歷史裡。

陳:動物園調查報告發布後,有比較正面的進展嗎?

莽:2004年10月,我們撰寫了《中國野生動物園調查報告》,並舉行了一場報告發布會。這份圖文報告對於濫建野生動物園對生態的影響,動物園的剝削動物項目,以及所謂的野化訓練(用活體動物餵食猛獸)等,都有記錄、分析和批評,很有分量。當時媒體報刊有很多報導,引起頗大反響。報告印刷版遞交國家林業主管部門後,他們出面協調25家大型野生動物園在昆明開會,每個與會者都拿到一份調查報告。據說經過激烈討論,這些野生動物園達成協議,在2005年3月聯合發表了《全國野生動物園保障動物福利承諾書》,承諾不再用大型活體動物餵食猛獸。這個承諾的意義是很正面的。至少,以活牛投餵獅虎的血腥活動逐漸銷聲匿跡。但以小型動物如活雞活鴨投餵猛獸的情況,在一些動物園仍持續存在。馴獸和動物表演、合影拍照等,仍沒有受到任何限制。

2011年後舉辦的多次活動,也包括呼籲停止在國家體育館「鳥巢」進行虐待動物的大馬戲團馴獸表演,以及呼籲北京成為無動物表演城市。前者使鳥巢停止了這類展示殘忍的馬戲活動;後者則有效地降低了野生動物園內一些嚴重虐待動物的表演活動的虐待程度。例如,野生動物園馬戲表演中對老虎傷害極大的老虎鑽火圈節目被多次曝光後,這兩年已經觀察不到。當然,最重要的改變是,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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