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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從未見過太陽】
倘若我從未見過太陽，我大約是能夠忍受黑夜。
黑夜原本沒有什麼不好。
它像一件穿舊了的外套，雖然破爛，卻還能禦寒；像一間漏雨的屋子，雖然潮濕，卻總算有個棲身之處。人在裡面住久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甚至還會對後來的人說：「世道本來如此。」
於是大家低著頭生活，低著頭吃飯，低著頭老去。偶爾有人抬頭望天，旁人便勸他不要胡思亂想，免得撞了牆。
然而有一天，我偏偏見到了太陽。
那不過是一瞬。像鐵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晨光，像冬夜裡遠遠的一盞燈火。它沒有停留多久，卻已足夠讓人看見許多從前看不見的東西。
我看見屋子其實是牢房，外套只是破布條；我看見那些被稱作命運的東西，不過是人們習慣了跪著，便把膝蓋當成雙腿。
從此以後，黑夜便不再只是黑夜了。
因為人一旦見過光，就再也無法真心相信黑暗是天經地義的。
最可悲的，也正在這裡。
沒有見過太陽的人，可以安然地活著。他們把鎖鏈當首飾，把牢籠當家園，把傷口當胎記。他們甚至會嘲笑那些談論光的人，覺得那是無病呻吟。
而見過太陽的人呢？
他既回不到從前，也走不到未來。
他知道黑暗是黑暗，卻未必能再找到光。他像一個從夢中驚醒的人，看見滿屋子的塵埃，卻再也睡不回那個夢裡。
於是，他比別人更清醒，也比別人更痛苦。
有時我想，太陽究竟是恩賜，還是詛咒？
後來才明白，真正的詛咒並非太陽本身，而是它照亮了荒原，卻沒有立刻把荒原變成花園。
於是人們只好站在無邊的荒涼裡，一面記得光的模樣，一面繼續向前走。
走著走著，有的人累了，便勸自己忘記太陽；有的人跪下了，便勸別人不要抬頭。
然而總還有少數人，明知前面仍是荒野，仍固執地走著。
因為他們知道，最深的悲哀不是身處黑暗。
而是曾經見過黎明，卻甘願替黑夜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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