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之間書評 In-Between Review Podcast · 2026年7月16日 · 31:15
编者按:当学术界一方面将DeepSeek、Gemini等AI列为第一作者,另一方面又热衷“去AI味”检测之时,学者徐贲敏锐发现,两者看似对立,实则共同将评价重心从“写了什么”转向“谁写的”“像不像AI写的”。这并非AI本身的问题,而是形式主义的历史回归——以身份、痕迹、程序取代思想深度与责任承担。在本文中,徐贲援引韦伯的形式理性、阿伦特的思想警示、麦金太尔实践内在善等理论,警示:当判断力外包给算法,学术共同体将丧失辨识真正价值的文明能力。人文学科尤为危险,因其价值完全依赖思想本身,而其重建之道在于:坚持思想优先、责任清晰,保护而非外包人类的评价能力,防止技术逻辑侵蚀学术主体性。
2026年,《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第8期公开将DeepSeek、Gemini等人工智能系统列为多篇论文的第一作者,人类作者退居共同作者或通讯作者的位置。这一事件在中国学术界引发了广泛震动。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趋势也在迅速蔓延:大量期刊、科研机构乃至自媒体热衷于传授如何”检测AI腔”、如何降低AI使用率、如何消除AI写作痕迹,仿佛清洗语言风格已经成为学术写作的首要任务。
这两种倾向看似南辕北辙:一种主动承认AI作为”作者”的身份,另一种则竭力掩盖AI参与写作的痕迹。然而,它们实际上指向了同一个问题——学术评价越来越关注”是谁写的”“像不像AI写的”,而忽略了追问思想是否成立、论证是否可靠、作者是否真正承担了学术责任。两种趋势在同一时刻并行蔓延,共同构成了当下中国人文学术评价领域一场值得警惕的危机。
这场危机的本质,并不在于人工智能技术本身带来了什么全新的问题,而在于面对这一技术的冲击,学术共同体正在把评价的重心逐渐从思想移向身份,从意义移向形式,从责任移向署名。哲学家汉斯·约纳斯(Hans Jonas)在《责任命令》(The Imperative of Responsibility)中指出,现代文明最大的挑战,是在技术力量不断扩张的时代重建真实的责任意识(Jonas 9)。今天的人文学术正面临一个具有约纳斯意义的困境:人工智能已经改变了知识生产的方式,重新分配了知识生产能力——信息检索、资料整理、语言表达,甚至部分论证工作,都可以由机器参与完成;然而,我们的讨论却越来越集中于作者是不是AI、文字有没有AI痕迹、如何隐藏AI使用,而较少追问真正应该承担责任的人是谁、思想是否可靠、论证是否成立。换句话说,技术改变的是知识生产的能力结构,我们却主要在身份识别和形式辨认的层面寻找应对方式。
但在进入这一当代困境之前,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值得追问:这种以形式代替实质、以身份代替责任的评价转向,究竟只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新现象,还是文明演化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制度性倾向?如果它具有更深刻的历史根源,那么今天围绕AI作者、AI痕迹和AI检测展开的争论,就不仅仅是一场关于新技术的讨论,而是现代知识制度如何理解责任、权威与评价的一次历史性考验。
一、形式主义的历史回归:一条文明演化的深层规律
历史并不缺乏先例。每当一种制度开始失去对实质的判断能力,它便几乎必然转向对形式、身份和程序的倚重,以维持自身的表面秩序。这不是偶然的退化,而是一条具有跨文化普遍性的文明规律。
中国历史上最典型的例证,是明清科举的八股化。科举制度建立之初,原本怀有选拔”经世致用”之才的理想,其评价核心应当是考察应试者能否提出有价值的治国判断。然而到了明清后期,评价的重心发生了系统性位移:不再是思想是否深刻,而是格式是否正确、起承转合是否合规、破题是否到位、对偶是否工整。于是出现一种制度性的悖谬:真正有思想的人未必高中,而最熟悉八股套路的人反而最容易成功。士子们的学习目标随之转变——不再是如何思考,而是如何写得”像八股”。今天大量”去AI味教程”所传授的技巧与此形成惊人的历史呼应:作者修改文稿,不是为了表达得更准确,而是为了通过检测。评价体系开始奖励的不是思想,而是符合形式。这就是形式主义的经典循环。
在西方学术传统中,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后期演变提供了另一层参照。十三世纪早期的经院哲学,如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仍在认真讨论存在的本质、自由意志的可能性以及上帝的属性。但随着这一传统的制度化,思想活动逐渐退化为注释技术:这一句话应当如何解释?这段注释是否符合前人权威的意见?哪位教父引用得更为准确?解释越来越精细,真正的问题却越来越贫乏。学术越来越像工匠技艺,思想创造的空间不断收窄,形式规范的权威不断扩张。
二十世纪的极端政治则提供了评价形式主义最极端的形态。在那些将意识形态凌驾于一切的政治体制中,评价一篇文章首先不是看内容,而是追问:是谁说的?属于哪个阶级?持何种立场?政治身份是否正确?于是一句完全正确的话,如果来自”错误的人”,便可以被判定为错误;一句毫无价值的话,如果来自”正确的人”,便可以被奉为真理。意义开始依附于身份,而不是身份接受意义的检验。今天AI争论与极权政治在性质上当然完全不同,不可简单类比;但在评价机制的结构上,却存在一种值得警惕的相似逻辑:评价越来越依赖主体标签,而不是文本本身。
二十世纪末以来席卷全球大学的量化指标主义,构成了距离今天最近的历史先例。评价一位学者,不再首先阅读他的著作,而是先看SCI论文数量、影响因子、H指数、引用次数、基金级别。这些量化指标原本是辅助性工具,后来却逐渐僭越为质量本身的替代品。英国经济学家查尔斯·古德哈特(Charles Goodhart)提出了一条著名规律: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Goodhart 116)。数字越来越漂亮,思想越来越平庸,正是这一规律在学术制度中的精确显现。而今天的AI率、AI检测分数、作者排序,也正在走向同样的命运——从质量的参考指标,变成质量本身的替代品。
这些历史层面看似各异,却共享一个深层结构:当真正的价值越来越难以判断时,制度便越来越依赖容易识别的形式。真正的思想需要长期阅读,真正的创造需要学术共同体慢慢辨认,真正的问题意识需要时间才能显现。这些都极其昂贵。相比之下,格式、身份、标签、比例、程序,都可以快速核查。制度因此自然滑向形式主义,这不是意志的软弱,而是制度理性的内在引力。
然而今天的情形,甚至比上述历史先例更值得警惕,因为它将形式主义推进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过去的形式主义,至少仍然围绕着人展开——人的身份、人的文体、人的考试资格。而今天的AI争论正在将形式主义推向一种技术形式主义,其中评价的重心不再只是文本是否规范,而是文本是否具有某种”生成痕迹”;不再只是作者是谁,而是生成工具是谁。这是形式主义在人类文明史上一次前所未有的跃迁——评价对象从人的思想,经由人的身份,最终滑落至机器的痕迹。
二、当判断真正价值的能力衰减,形式主义卷土重来
历史先例可以描述规律,但要理解这条规律为何具有如此顽固的反复性,还需要诉诸更深层的理论资源。
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在《经济与社会》(Economy and Society)中提出的”形式理性”(formal rationality)概念,提供了最具解释力的理论框架。韦伯区分了形式理性与实质理性:形式理性依据可计算的规则和程序运作,不关心目的本身的价值;实质理性则以某种实质性的善或价值标准为导向,必然涉及对目的本身的判断(Weber 85-86)。现代制度的演化,按照韦伯的分析,天然倾向于形式理性的扩张:因为形式理性可以标准化、可以外部执行,可以独立于具体判断者的智识能力而运转。学术评价体系的形式主义转向,正是这一韦伯式逻辑在知识领域的展开——将实质性的思想评价(谁需要智识判断力)替换为形式性的程序核查(谁都可以操作AI检测软件)。
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心灵生活》(The Life of the Mind)中区分了”思考”(thinking)与”认知”(cognition),并对前者在现代社会中的处境发出了深刻警示。思考是对意义的追问,它是开放的、自我质疑的,没有固定的终点;认知则以确定性的结论为目标,寻求可验证的答案(Arendt 13-14)。现代制度倾向于奖励认知而压抑思考,因为认知的结果可以被记录、审核和排名,而思考的过程无法被量化。AI腔检测所代表的,正是用认知操作(扫描语言特征、输出检测分数)取代思考活动(判断论证是否有力、思想是否深刻)的制度冲动。阿伦特早已指出,放弃思考的代价是极其深远的——她将”平庸之恶”(the banality of evil)与拒绝思考直接关联,但同样的逻辑可以延伸至学术领域:一个放弃真正评价的学术共同体,会在制度的平庸中逐渐丧失辨别真正思想的能力。
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在《追寻美德》(After Virtue)中提出了”实践内在善”(goods internal to practice)与”制度外在善”(goods external to practice)的重要区分。实践的内在善,是只有真正参与这一实践的人才能辨认和追求的善,例如学术研究中对真理的追求、对理解的深化;制度的外在善则是可以从外部衡量和分配的善,例如名誉、职位、资金(MacIntyre 188-189)。麦金太尔的核心论点是,当制度外在善开始主导并扭曲实践内在善时,实践便发生退化。今天人文学术评价的形式主义转向,可以精确地用这一框架来理解:AI腔检测、作者排序、AI使用比例的统计,都是制度外在善的新形式;而对论证是否严密、思想是否深刻、理解是否推进的判断,是人文学术这一实践的内在善。当外在善的测量压倒了对内在善的追求,实践本身便开始空洞化。
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现代性的隐忧》(The Malaise of Modernity)中将现代社会的核心困境之一描述为”程序主义”(proceduralism)的蔓延:以遵循正确程序取代对实质性善的判断,以形式上的公平取代对真正价值的承诺(Taylor 95-97)。程序主义的吸引力在于它允诺了中立性和客观性,使判断摆脱了对判断者自身能力和智慧的依赖。但泰勒指出,这种摆脱是虚幻的:程序本身的设计总已预设了某种对善的理解,区别只在于这种理解是明确表达还是被掩盖在程序的中立外观之下。AI检测程序看似客观中立,实则预设了”不含AI成分”等于”学术可信”这一实质性价值判断,只不过这一判断被隐藏在技术程序的外观下,逃脱了应有的审视。
这四位思想家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同一个文明结构:当判断真正价值的能力衰减,形式理性便填补空缺;当程序的权威取代实质判断的权威,制度便产生了一种自我维持的形式主义动力。这一动力在AI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技术加速——因为算法工具使形式审查变得比任何历史时期都更为便捷、廉价和”客观”,从而使向形式主义的滑落具有了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自然性。
三、”谁写的”压倒了”写了什么”:评价对象的位移
从这一文明背景出发,才能真正理解当下人文学术评价危机的性质。任何学术评价体系的核心问题,本应始终是:这项研究是否提出了有价值的问题?它的论证是否严密?它是否推进了我们对某一领域的理解?在人文学科中,这些问题尤为关键,因为人文研究并不以可重复的实验数据为基础,其价值几乎全然依赖于思想本身的深度、解释的充分性以及概念的清晰程度。
然而,当下围绕AI使用的争论正在系统性地将这些问题排挤出评价视野。今天学术界讨论得最激烈的问题,几乎清一色是:这篇文章是AI写的吗?AI的贡献比例有多少?文章中是否存在”AI腔”?第一作者是人类还是机器?用了哪个模型?这些问题并非完全没有意义,但它们从属于学术诚信的程序性范畴,而非思想评价的实质性范畴。当它们占据了讨论的全部空间,当编辑、审稿人乃至读者的注意力被这些程序性问题所主导,真正属于人文学术的评价——观点是否成立、论证是否有力、理解是否得到推进——便逐渐退居幕后,成为次要的考量。
这是评价对象的一次位移,也是学术注意力的一次结构性错置。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学术人》(Homo Academicus)中指出,学术场域存在将实质性判断替换为社会性判断的内在倾向,即以”谁说的”取代”说了什么”(Bourdieu 94)。他所描述的这种倾向,在AI时代以一种技术化的形态卷土重来。过去,学术场域的社会性判断依托于作者的机构身份、学术头衔、师承关系;今天,它演变为对生成主体的技术性审查。形式变了,但以身份代替思想的逻辑没有变。
这种位移之所以危险,还在于它具有自我强化的机制。当期刊和机构开始将”是否含有AI成分”作为首要筛选标准,作者便会将精力投入如何应对这一标准;当读者开始以”是否有AI腔”来判断文章是否值得阅读,写作者便会优先考虑如何规避这种印象。评价体系一旦形成错误导向,整个生产体系就会相应扭曲,其结果是大量的智识资源被用于回应形式性标准,而不是推进实质性研究。
四、”AI腔检测”的荒诞逻辑:语言形式主义的新变体
“AI腔”的概念本身值得仔细审视。所谓AI腔,大致是指某些被认为具有AI生成特征的语言习惯:喜好使用”首先、其次、最后”等标志性排列,倾向于结构整齐的排比句式,频繁出现”不仅……而且……”这类关联表达,以及某些高频词汇和均衡的句子长度。检测机构和相关软件正是依据这些表面特征来判断文章是否经由AI生成或辅助。
这套逻辑从根本上是倒置的。它将语言风格等同于思想来源,将表达习惯等同于创作本质,将句法特征等同于智识价值。然而语言风格与思想深度之间的关系,远比这种检测逻辑所预设的复杂得多。整齐的排比可以是AI的产物,也可以是韩愈、黑格尔(Hegel)的修辞策略;均衡的句子结构可以出现在AI生成的平庸文字中,也同样出现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精炼论述里。将特定的语言形式与思想来源捆绑,本来就是一种粗陋的化约。
更荒诞的是这种检测逻辑所产生的行为后果。当”消除AI痕迹”成为写作的重要目标,作者修改文稿的理由便不再是让论证更严密、让表达更准确、让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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