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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渴望】
我的桌上放著兩瓶墨水,一瓶是黑的,另一瓶也是黑的。這寂寞的夜裡,我大抵是有些清醒得過頭了。
向來聽人說,愛是甘願的奉獻。這話大約是那些坐落在暢銷書排行榜裡的作者編出來騙騙傻子的。世上哪有什麼毫無緣由的傾注?彷彿只要把這兩個字說出口,世上的苦人便都該歡歡喜喜地割肉餵鷹了。
我待你很好。
這句話現在寫下來,竟有些可笑。我對你那些近乎病態的體貼、那些在夜半裡斟酌再三才發出的字句,現在冷眼看來,不過是一場最卑微的密謀。
我愛你的樣子,原來全是我渴望被愛的樣子。
這真是可笑的狂熱。因為我私底下極怕這世間的冷眼,所以在你縮了縮脖子的時候,我便趕忙將自己唯一的外套披在你的肩上;因為我骨子裡生怕被這喧囂的城市遺忘,於是強記著你的生日、你的喜惡,甚至連你蹙眉的頻率都記錄得一絲不苟。
我記得這些,並非我真有什麼驚人的慈悲。只是我想教你看見:你瞧,人是可以這樣被愛的。
我親手打造了一個無微不至的模範,巴望著你能依葫蘆畫筆,照著這個模樣,回賜我一丁點的溫存。
這不過是一場寂寞的投射。
也不能全怪你。
我送出的,原本就不是一件乾淨的禮物。它裡面藏著索求,藏著飢餓,藏著我自己也不肯承認的窮酸。我把「願你安好」說得堂皇,其實背後還站著一個瑟縮的人,眼巴巴地等著你回頭,看他一眼。
然而,這市井間的看客,多半是只管看戲、不負責喝彩的。我用盡心思堆砌起來的體貼,落在你的眼裡,或許只是一碗無味的白開水,喝下去解渴,轉頭便忘了。你理所當然地收下了那些細膩,甚至有時還嫌它密不透風,沉重得像是一副枷鎖。
我向來不願以惡意揣度自己。人總要替自己留一點好名聲,好在深夜裡不至於完全看不起自己。
可到如今,我也不能不承認了。
我對你的包容,並非慷慨。
我對你的溫柔,也並非高尚。
那不過是一場走投無路的索求。
我太想被那樣愛著了,所以只好先演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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